本段批注引用文字出自志村福美《一色一生》,仅作个人学习赏析使用,如若侵权,即刻删除。

水子:

那只梭子之所以好用,主要不在于投梭引纬,而是在于遇有接头时,能够帮助你的手指顺着你的心意活动{批注:第一封信开头写了“心念”,第二封信写了“心意”,志村老奶奶真是喜欢用“心”这个字啊。} 。使用松叶综框可以将十片综框降至七片,这也说明工具实实在在地起到了作用。

终于涉足花织了。

我从新年后就埋头于染色,着了魔一般{批注:着了魔的状态,太有画面感了。我有时干事情也是这样忘记时间,多一点这样的时刻就好了。} 。一是我想用寒季之水做染液;二来,刚巧有位梅林主人二月份时送来了一卡车梅树枝。那树枝上已经结了不少硬实的蓓蕾,若养在室内,可能还会再长一些。细看,它们呈深红,是红梅的蓓蕾。

我折下一枝端量,发现断口处也呈红色。清润的红色带着一点酸香。成熟的梅子果肉中也会出现这样的颜色{批注:果实的颜色和气味竟然在枝干中就有端倪,一脉相承,不是平白无故生出来的,很奇妙。} 。看到断口处的这抹红色,我很想留住它,想要拥抱这数以千计、未及绽放就被切下的梅花蓓蕾{批注:“拥抱”也是老奶奶爱用的温柔词。}。

我将白梅与红梅的枝条分开,装了满满一大锅,开始熬煮。红梅煮出来的汁液如梅子酒,呈琥珀色。白梅的则略浅一些。我将丝线浸入染液中,染出了带有青色底光的淡淡珊瑚色。

满满一卡车的梅树枝,一半以上都被我烧成了灰。一般而言,梅染用梅木灰、樱染用樱木灰做媒染剂是最理想的{批注:用此树的灰帮助染此树的色。草木灰中的成分使植物染料能够与丝线的纤维素分子发生化学反应,达到染色的目的},无奈平时囿于现实条件,难以作此奢望。这次,我有幸得到充足的梅木灰,用热水将其稀释,取上清液做木灰水,再把丝线浸入其中。梅在自身的灰汁里,看上去安适自在{批注:这是最温柔可爱的解释。}。接下来,丝线上的青色消隐,红色如透过和纸的光,幽微地映现出来。染出的珊瑚色宛如少女脸颊上的一抹腮红{批注:读到这一句,鸡皮疙瘩起来了。如果能有幸亲眼见到这一过程就好了}。我不由感到是梅的蓓蕾回到了梅树的母体,正温柔地绽放{批注:而梅的蓓蕾和树干母体都在丝线上绽放。}。

过去,樱染也曾给过我类似的体验。于细雪萧萧的小仓山山麓,我曾偶遇一位正在砍樱树的老人。我从他那里讨得樱枝{批注:织染的人必然与树木亲近,上山下地都是常态,只在室内织机上守着是不够的。},回去后立即熬煮浆染{批注:着魔一般,恨不得一分一秒都不浪费,自然而然生出的迫切感。},染出了如桦樱般浅浅的樱色。

自那以后,我就一直惦念着樱染,却很少再遇到有人砍樱树。某次赶上九月的台风天,我听说滋贺县有大株的樱树将要被斫落,便喜出望外地赶去收{批注:台风天因祸得福的好处。}。但遗憾的是,那时的樱已与三月的樱有云泥之别,得不到漂亮的色彩{批注:事情都是这样的,期待得很久,但是却没有和意想的一样。但是这就是常事,遇上是惊喜和感恩,遇不上,那就掸掸身上奔波的尘土回家。}。

那时我才知道,为了盛开,樱花会将生命充盈于整个树体。一年之中,樱树竭力贮存,只为花期。{批注:树干上的生命信息才是花的源头,只是我们都只看了花,摘了花。好像树把一季轮回的生命力都积攒在了短短几天的花期上,所以花儿绽放的样子才那么惊心动魄,甚至我们都接不住这样的盛景。}

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收获了樱花的生命,唯有让它在我的织物中绽放,才值得这一切。这是樱花交付于我的使命。{批注:这是老奶奶从事织染的无上意义吧,赋予了一个现实工作足够的理想和浪漫。}

植物自有周期,一旦错失时机就失去了色彩,即便掌握着色一二,也非其精华。精气会随着花朵一同逝去,无论是娇艳的嫣红姹紫,还是灿烂的金黄,用花朵本身是染不出的。

曾有朋友收集了很多樱花瓣来染色,结果得到的是略带灰调的浅绿。若想染出樱色,唯有用树干。这一现象道出了色彩对自然周期的无言暗示。

以前,我也曾经试着将大红色的蔷薇花瓣倾入大锅中做染液。一加热,花瓣立刻流出浓浓的胭脂色汁液,接着转为淡红。我以为可以染成,结果染出来的颜色并无红意。{批注:我小时候也收集过花瓣,如果脱离了树干的滋养,那么花朵可能更多的是“腐烂之色”,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}

你想必知道,夏末的落花,花瓣浸着些许凉意,呈泛黄的玫瑰色。那种寂寥之色虽弃之可惜,却已失去了精气。或许,一朵花凋谢的征兆,就在它盛放时那鲜艳色泽的近旁。

正所谓花红柳绿,植物之绿与花朵之红堪为色彩的代表,但它们竟无法被直接染出来。色彩的真相就像是一个寓言,道出“色即是空”的本义。{批注:看上去最鲜艳和最好的东西,是留不住,带不回的,或许它们本身就是一个虚幻,我们不必生出无端的欲望。}

植物生命的尖端,已然抚触到了俗世之外,也正因如此,它们才会那么美,甚至肃穆。 诺瓦利斯曾这样写道:{批注:所以美得我们甚至都接不住。人类自诩地球的主宰久了,其实我觉得植物才是主宰。}

一切可见的,皆触摸着不可见。 一切可听的,皆触摸着不可听。 一切可感知的,皆触摸着不可感知。 或许,一切能够想象的,也都触摸着无法想象。{批注:我们只是在感知的边缘。}

在可见事物的内部,或许藏有一片无法具象化、不可言状的领域。大海与苍穹之蓝,就属于这一圣域{批注:蓝是自然的颜色,但是这种颜色我们无法捕捉下来。}。倘若地球上最广袤的那片蓝与绿无法直接被染出,那么在大自然中一定暗藏着能够得到这种颜色的中介。{批注:妙啊,这种哲思角度在科学家中也是受用无穷。}

人类最早从名为蓝草的植物中发现了这种中介,几千年来一直培育并守护着它。蓝草正是植物染料中最曼妙复杂的一种,谓之神秘亦不为过。蓝草与其他的植物染料间有着根本的区别。几乎所有的植物都是用熬煮之后的染液进行染色,唯有蓝染,我们需要从专业的蓝师那里获取蓝靛原料(靛土),再以名为“发酵建”的古法来建蓝。{批注:蓝草是泛指可制取靛青染料的多种植物的统称,其茎叶经石灰混合加工可制成土靛。蓝草的根即著名中药板蓝根。}

自古以来,蓝染就包含三项重要的工艺:建蓝、守瓮、染色,缺一不可。古时候,蓝染作坊中会供奉爱染明王,在向神灵的祈福中进行染色作业。因此,蓝染之色也以其深阔的精神性被推崇,因浸透了历史与风俗的沉淀而自成一格。在印度、中国、日本、非洲国家乃及全世界,像蓝这样与人类有着深刻牵连、深入人心的颜色绝无仅有。特别在日本,没有一种颜色能比蓝染之色更贴合日本人的样貌与性格。蓝染在一段时期里惊人地发展,展现出深阔的内涵。

在大约二十年前,因受到人造蓝的冲击,天然蓝染曾经历过一段衰退期,但近年来,世人对蓝染的认识逐步加深,蓝染事业也渐渐被复兴。我也意识到必须亲自一试,于是从已经停产的蓝染坊那里分得几只染瓮,并于十年前借着搬家的机会,在京都现在的居所建了自己的蓝染坊“尝试亲自建蓝。尽管这前前后后,我经历了无数次失败。

以前,片野元彦先生教我建蓝的时候曾说,建蓝与养育子女殊方同致,蓝直接体现出建蓝者的人格。他还说,蓝的生命存于清凉之中。在四国的吉野川流域做了一辈子蓝靛的佐藤一家,每到年末会分给我一年用量的靛土。像我这样初涉的外行所采取的“千虑一得”的建蓝方式,自古被叫作“逃出地狱”或“躲过枪击”,万次中有一次建蓝成功即可。经历了五六年的折磨,我曾几度想要放弃,终究放不下心中的执念。我担心如若放弃蓝染,其他的工作怕也都无望成功,便坚持至今{批注:这是很强大的精神,一般人会早早放弃,因为看不到有用的东西,周围人也会反对。}。如前面提的,蓝染与其他染料有别,通过蓝染我意识到,植物染得到的并非单纯的色彩。于是,我尝试从植物的角度出发,以期从它们无声的语言和形态“中抓住些什么,并迫切地渴望具备一副能听懂植物语言的耳朵,一双能看见植物真身的眼睛——一言以蔽之,是一“种直觉。这种直觉并非恒定不变,会随着建蓝者的不同而微妙地波动。在一次次的失败与失意中,我对其他植物的关心也发生了变化。前文所提到的对植物背后世界的感知,恰好就在那一时期{批注:原来如此。}。

每一只染瓮里都蕴藏着蓝的一生,且每天都在微妙地变化。早晨揭开染瓮的盖子,染液正中开着一朵由暗紫色泡泡汇聚而成的靛花(或叫蓝之颜)。观其色泽,可以察知蓝的心情{批注:瓮中化学反应的程度肉眼是无法精确测量的,但是每个阶段有大体的特点,在每个阶段里面也许不需要过于精确?}。待炽烈的蓝气发散,蓝的青春期可以让纯白的丝线在一瞬间闪耀翠玉色的光辉,又迅疾地变幻为缥色;在经历了沉稳的琉璃绀的壮年后,蓝色成分渐渐消隐,当丝线被染成如水洗过的水浅葱色,就是业已老去的蓝之精魂。过了很久我才知道,这种颜色叫作“瓮伺”。所谓瓮伺,指染瓮里带着一点淡淡“水色,那是蓝晚年最后的颜色。

健康的老迈,即不失矍铄的老境之色,便是瓮伺。过去,唐组的深见重助老先生在为伊势神宫编结平绪时,指定用瓮伺色。他说:“瓮伺之色暌违久矣。此色难觅。当今的瓮伺格调尽失。”

当时我对蓝染尚不熟悉,听得懵懵懂懂,如今回想,才懂了老先生的真意。两个月过去,蓝若气势依旧,会有暗紫色的小水花凛然漂浮在染液中央。在这时悄然上色的瓮伺,不属于年轻人,它具备着饱经风雪后迈入老境之人的气品{批注:颜色的描述原来可以这样有意思。}。遗憾的是,我学业不精,这样的颜色只染出过两三次。很多时候,在抵达瓮伺前,蓝就已力有不逮,染出来的颜色品格尽失。这也证明,蓝染是耗费一生的事业,绝非一时兴起可为。我只是渴望用蓝染的丝线来织布,亲自“建蓝本身就与我的本职矛盾。我却心存贪念,还想染出紫、红、茜等其他色彩来。蓝像被当作继子看待,很快就变得心情恶劣,转而他向。有人劝我“将蓝染交给专业染坊去做”,我虽然知道这是对的,却仍想从染瓮袅袅升起的香气之中导引出蓝的精魂,就像印度的耍蛇人从蛇笼中引蛇起舞一样。随着笛声的变化,蓝会呈现出什么样的色彩让我好奇,蓝的色彩梯度是通往绿色的道路。

瓮伺、水浅葱、浅葱、缥、花绀、绀、浓绀,蓝随着潜伏在染瓮中的蓝靛度数的不同而渐次变深。这种浓淡变化的美,从淡水边通透的水浅葱一直延续到深海的浓绀,那是海洋与天空本身。大自然通过蓼蓝这种植物给予人类的馈赠竟如此之多。

用青茅、栀子、黄檗、冲绳福木等黄色染料“染出的黄,各带一些不同的红调或青调。将它们分别与上述近十个不同梯度的蓝融合,便得到富有变化的绿色。初冬时节,熬煮熟透的橙黄色栀子果,得到的是温暖而耀眼的金黄;采收抽穗前的青茅,染出来(以山茶为媒染剂)的是略带青意的具有金属质感的黄色;冲绳福木的黄是明亮的柠檬色。这些黄色都会牢牢地附着在丝线上,当与最饱满的缥色相撞,便会诞生令人炫目的绿。青与黄、水与光——自然将两者结为一体,绿色应运而生{批注:小时候画画调颜料盘,一切变化在眼里都是应该那样的,没有这样浪漫。实话说,如今的启蒙教育已经做到很好了,但是如果能再多一些畅想,用另外一种笔调描绘这个世间,那就太好了。是矫情吗?试一下关起门来诚实地去看待它,它不能给你带来赚钱的思维,但请别拒之门外。很少人能它够写出这样的笔调了,在写文章的人里面可能也唯有志村老奶奶给我这样的感觉。}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