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说七弦琴在精通的人手中能够惊天地泣鬼神,各种音调转折能使星辰移动,风雷轰鸣,雨雪自积聚来的云中飞降大地。这真的是很浪漫。其实七弦琴本身并没有十足的力量,一张小小的琴,传出低调的琴声,时刻准备淹没在万物与世界之中。要说琴的奇妙力量,其实是心的力量。天地鬼神,雨雪星辰,大概只是在内心翻涌流动,但是,这就足够伟大了。

我还是愿意保留对传说中精通古法的弹奏者的憧憬。那样的演奏,竟能使鬼神为之倾听而感动,更和自然的力量产生共鸣,好像世界和心之间真的相连一样。弹琴在此刻并非只是自我的事,而是倾注着弹奏者庄严和广阔的心,并非只是为谁弹奏,而是充盈着一种如斋戒和沐浴一般的对这个世界的崇敬。

无论是弹奏的古法还是弹奏时的崇敬之心,在当代都已经不存在了,或者说千年前就不存在了,或是根本没有存在过。人心不古向来是一个贬义词,这里的“古”并非全指古代。古代的人,想必内心更加纯朴善良,但是古代从何算起,古代究竟如何,我们不能全然感受。“古”在我们心里变成了一种美好的意象,是一种我们追溯本源而产生的归宿,是一个传说,却又很真实,于是我们梦想和憧憬着。

在人心不古的时代,虽然弹奏者力量变小了,但是始终没有失去希望。我们拥有传说,而传说本身的意义并非只是留给我们一个不可能的美好,却是提供着一种接近的可能。我们练习着弹琴,不断磨练手法和对韵律的感觉,自觉或不自觉地,以大自然和周围的伙伴们作为自己当下的听众,久而久之,我们便拥有了珍贵的体验。

古琴真的是古琴吗,曲子和手法真的传承下来了吗?我相信传承的力量,但即使答案还是模糊或否定的,我也并不介意,因为我拥有着自己珍贵的体验,这是其它任何的判断都左右不了的。这样的体验驱散了一切,蕴含着豪放和自由的意志,又仿佛同时连接着千百年来其他弹奏者的共同体验。不知不觉地,弹琴成了我真正的爱好。

古琴可以承载一切:音乐,信仰,对于各种精神的修行。琴声蕴含着文化,却也可以让一个简单的年轻人心跳沉沉地加速。弹琴人爱好弹琴,同时也把弹琴作为一件可有可无的事,从自己爱上弹琴的那一刻起,自己的心其实就已经被琴声浸染透了。和成长相伴,内心不知不觉变得更加宽广,不知道其中是不是也有着琴声的作用呢?

爱上了弹琴,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拥有了一样东西,同时也发觉了世界的广阔,这让自己对“拥有”本身放下了计较的心态。通过对琴的了解而延伸开去,自己慢慢体验着各种不同的音乐,精神和多元文化,其中的美好和震撼不可言说。更重要的是,琴友间的交流是充满缘分的,琴友间也不仅仅是“琴”而已。人与人之间的爱,为人处事的调和,未见得和琴相关,功夫更在琴外,但是,弹琴能与它们产生共鸣。一个爱人的弹奏者,必定有一颗爱弹奏的心,弹奏的琴声也会是有回应的。

今年中秋的雅集,古琴的爱好者和汉服的爱好者一起度过了一个很开心的下午。在那一段时光里,大家都有着相同的目的地,相同的时间安排,在小小的屋子里,大家把心思聚集在了相同的爱好上,大家都拥有了一段相同的记忆,聚集在了同一份照片上。这一段时光是极其安全可靠的,于是也极其珍贵。

海外的人们未必有更多的共同爱好,何况是弹琴。即使有相同的爱好,各人在国外的经历和打算也大都不一样。虽然如此,无论在何处,其实总能慢慢聚集出一群人的,而我知道,即使这群人的活动是如集会般热闹,也并非能视之为常。聚是如此珍贵,而散是常态。

世界之大,我想看到更多的人和他们的状态,但也不仅仅是人之间。当我站在小镇的路口,客运的长途火车经过的一瞬间发出的鸣声响彻天空,周围的空气在震动,一种来自世界本身的力量震慑着我的心。鸣笛的力量在这个地球上还远远不够大,我想着海浪撞击着岩石,想到大地摩擦,发出轰鸣。一张琴何其渺小,但我又确实地在爱它!